2026 年是我国著名石油地质学家、碳酸盐岩沉积学科的开创者和奠基人、中石大教授冯增昭先生诞辰 100 周年。7月 13 日,古地理学创新发展暨纪念冯增昭先生百年诞辰学术研讨会举行,百余位专家学者、行业代表、亲属及弟子代表等齐聚中石大,深切缅怀冯增昭先生为我国石油工业、地质和教育事业作出卓越贡献的一生。本报刊载活动中两位院士的发言,让我们共同回望先生的一生,传承弘扬科学家精神、教育家精神。
□中国科学院院士 王铁冠
我想结合我们这一代人的亲身经历谈几点感受,追忆冯先生为我国沉积学、岩相古地理学和石油地质事业作出的重要贡献。在困难年代为中国沉积学打开了解世界的窗口上 世 纪 60 年 代 后 期 到 70 年 代 前期,国内的学术交流几乎停滞。70 年代后期,国外地质学、石油地质学和沉积学方面的新书、新期刊、新理论、新方法,一下子大量涌入国内,有一种“看不过来”的感觉。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内有关沉积岩的教学和研究,主要还是传统的沉积岩石学体系。可经过十多年发展,国际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新的理论和研究成果。面对这些资料,我们既感到兴奋,也感到很大压力。
我们上大学时主学俄语,英语基础不像今天的年轻人这么好,后来当然也努力学习英语,但学起来很吃力。大量国外资料摆在面前,想看,却很难在短时间内真正看懂,更难系统掌握。
在这样的背景下,冯增昭先生和刘宝珺先生等老一辈学者,凭借深厚的专业功底和外语基础,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把国外沉积学的重要著作、理论和方法翻译、介绍到中国。
他们所做的,并不是简单地把外文翻译成中文,而是先把这些新的学术体系真正理解透彻,再系统地介绍给国内同行。特别是冯先生,翻译出版了多部国外沉积学著作和许多重要文章,对我国现代沉积学,尤其是碳酸盐岩沉积学的发展,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
这项工作的意义,年轻学者可能不容易完全体会。现在获取国外资料非常方便,英语教育的条件也完全不同。但当时,一部高水平的译著往往就是国内一代地质工作者接触国际学术前沿的重要窗口。没有这些译著,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国外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更谈不上在这些成果的基础上继续研究和创新。
我当年作为教育部公派留学生出国时,曾带了几本国内翻译出版的沉积学著作。一些台湾的同行看见后非常惊讶:“你们大陆已经把这些书系统翻译出版了?”当时台湾的经济条件看上去比我们好,他们有汽车,而我们这些大陆的公派留学生几乎没人有汽车。但在专业著作的系统翻译和出版方面,我们却做了很有分量的工作。
这件小事让我更加真切地认识到,冯先生他们当年所做的事情多么重要。
今天,中国的沉积学研究已经不再只是跟在别人后面走。许多领域能与国际同行并肩前进,有些研究方向甚至开始走在前面。但我们不能忘记,没有冯先生等老一辈学者在当年艰苦条件下所做的译介和奠基工作,我们这一代人不可能那么快了解国际前沿,更不可能那么快赶上去;后来的年轻学者,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基础上取得今天这么多创新成果。从引进国外理论到建立中国自己的学术体系冯先生的贡献,绝不只是翻译和介绍国外的新理论。更重要的是,他能把国外的理论和方法真正消化吸收,并在中国大规模的地质实践中,形成自己的学术思想和研究方法。
20 世纪 70 年代末,冯先生开始提出并逐步完善后来被概括为“单因素分析、多因素综合作图法”的岩相古地理研究方法。这一方法的重要意义,在于使岩相古地理研究从过去较多依靠经验进行定性判断,逐步走向更加系统、更加客观的定量分析。它后来成为我国定量岩相古地理学的重要方法论基础。
在有关部门支持下,冯先生组织国内多所高校、科研院所和有关单位,对华北地台开展大规模、系统性的研究。他们把华北地台大量的地层和沉积资料,一项一项地整理出来,一个因素一个因素地进行分析和作图,最后再进行综合研究,形成了一系列重要成果。
这说明,冯先生不是照搬国外的理论,而是在学习国外成果的基础上,立足中国地质实际,提出自己的方法,解决中国自己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学术创新。
前不久,我们参加了院士大会。习近平总书记再次强调,要向着到 2035 年建成科技强国的目标坚定迈进。我们都感到压力很大,责任也很重。我的理解是,没有科技现代化,整个国家的现代化就缺少根本支撑。
从地质学来看,从沉积学和岩相古地理学来看,我们今天取得的进步,是几代地质工作者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是许多老先生通过翻译、教学、野外调查和长期研究,一步一步打下基础的。冯先生所做的工作,就是我国地质科学走向现代化进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今天我们纪念他,不仅要讲他完成了哪些项目、出版了哪些著作,更应该看到,他为中国沉积学建立了知识基础、方法基础和人才基础。page1_0017.jpg63 岁仍奔波在野外真正做到身体力行20 世纪 80 年代,我参加一次有关部门组织的会议,又见到了冯先生。
当时有位女老师发现招待所里来了一位老先生,带着一大堆换下来的衣服,没有洗衣机,只能自己用手搓洗。那位女老师知道我家里有洗衣机,就对我说:“王老师,这里来了一位老先生,带了这么多衣服,你能不能拿回家帮他洗一洗?”
我过去一看,那位老先生正是冯先生。他从野外直接赶来参加会议,来不及回家,也没有换洗衣服,带来了一大摞劳动布工作服,全是在野外穿脏的。
我赶紧把那些衣服全部抱回家,用洗衣机洗了很长时间,干净以后再给他送回去。
这件事情让我很受触动。当时冯先生已经 63 岁了,为了完成华北地台研究,仍然亲自跑野外,亲自看剖面,亲自掌握第一手资料。他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听别人汇报,也不是仅仅组织大家去做,而是自己真正走到野外、走到现场,和年轻人一起工作。
从这件小事里,我看到了冯先生对科学事业的态度。他追求真理、尊重实践、身体力行的精神,值得我们这一代人学习,也值得年轻的地质工作者认真学习。
从学习世界到立足中国;从引进理论到自主创新;从学术思想到野外实践——这些共同构成了冯先生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
我们这一代人不能忘记他,后来的年轻学者也应该了解他。纪念冯先生最好的方式,就是继承他的学术精神,把中国的沉积学、岩相古地理学和整个地质科学继续向前推进,为实现我国科技现代化作出新的贡献!